肺nu张海超(2/2)

挣钱是一块一块地挣，钱是成千上万地。一个月前，他给女儿完辅导费，用信用卡还贷款，卡上一分钱都没有了，抗排异的药还能维持不到一个月。他不知所措，坐在老宅的桃树，偷偷抹泪。

自己哪一天不在了，女儿怎么办？

开车的时候，电话经常响个不停。总有全国各地的尘肺病人打来电话，向张海超咨询。午饭间隙，或者休息的时候，他会耐心地回电。2011年，张海超成为一家公益组织河南负责人，为尘肺病人提供法律咨询，捐赠制氧机，助学。他还创办了张海超尘肺病防治网，免费为尘肺病人提供法律服务。

天渐暗，直至夜幕无边，行驶在城郊路上的2路车像一栋明亮的房，张海超是房的主人。车窗外，透过光线，尘埃飞扬。

行政起诉，就是打官司。

发完后他有后悔了，觉得不该给尘肺病人传递负面绪。他的微博、朋友圈久不更新，就会有尘肺病人打听，海超是不是不在了？

司机们的午饭，一般都是一碗面条，捞面，烩面，汤面，临近的小饭馆里送过来，量大，实惠，10块钱一大碗。

曾有司机见到老年人路边招手，又恰好没有乘客车，一脚油门就开过去了，回程的时候，老人带着亲戚朋友把这辆车截停，投诉，讨要说法。

公司机的工资大分是一块钱的纸币，银行嫌麻烦不收，张海超急着还贷款，带着5000多张一元纸币，他跑了十几家银行，排队领号，给银行业务员求说好话，跑了一上午，耽误了开车。若是搁以前，他会找法律条文，跟银行讲理，再不济就投诉，现在不了，没用，更浪费时间，还不如多拉趟活。这个中年人说。

孩大了，有品，有记忆，很多家都希望收养婴儿。张海超说，没谈成，另一个原因是，他舍不得。

现在开公，没日没夜地转，年前零13度的雪天，我都没休息一天，尽我努力地活着，还是开始绝望了。

屏峰商场这一站是小城闹所在，这里有商场、电影院，女儿琪琪最喜。张海超的女儿今年12岁，暑假过后开始上初中。2012年离婚后，张海超独自一人抚养女儿。他并不埋怨前妻，得了这病，让她看不到一希望，谁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。

最近有朋友给他推荐电影《我不是药神》，张海超没舍得看，也没时间，就用手机看影评，电影里的病人，起码吃上药就能活，尘肺病是不可逆转的，是人跟时间和金钱赛跑，跑赢的不多。

换肺时，他要吃一药，一瓶一万四，有病友给他推荐了印度的药，一瓶八千，他没敢用，当时病友没说清楚，说是印度山寨的，以为山寨的就是假的。

等女儿上完辅导班，张海超打算让女儿跟他跑公。我几起，她几起，我几班，她几班。就让她受受，不好好学习，命运会很悲惨。

买完衣服，还可以带女儿看一场电影。不过上一次看电影还是在去年暑假。

他把车开回公场站。新密睡了，张海超驾着明亮的公车在街上穿行，他轻油门，车像人一样悄悄走路，又偶尔咳嗽一声。

张海超在公车司机休息室吃午饭，午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投诉了多少遍了，人家不。

张海超不是一个懒惰的人，他相信勤劳致富，起码以前信。在振东公司他破碎工，那是最累最苦的活，直到他呼乏力，咳嗽不止，肺变得石一样。得尘肺病的都是最勤快的人。他说。

午仍是三趟车。

中午，一个打工者给他打电话求助。这名打工者在北京的医院确诊是尘肺病，但老家的省职业病诊断医院迟迟不诊断，一直拖着，他问张海超怎么办。

有一天，张海超发现女儿在网上偷偷查阅自己的报，他五味杂陈，觉得女儿大了，又担心太过残酷，她承受不了。

张海超无可奈何。

晚上7，夜班车发车。

他们把我当成是神支了，尘肺圈里会说，你看，张海超是尘肺病，赔偿也拿到了，现在不活得好好的。张海超说，就连离婚，都跟病友瞒了半年。

现在，他正值中年，已经穷途末路了。

的时候，老人们听说蒜苔又有了，正好又坐上张海超的车，来回两趟，一分钱没挣到。

去卫生局投诉。

6月22日，是开验肺9周年的日。这天晚上10多，张海超发了一条朋友圈，开验肺事件经历了9年，考验了社会，结果是让人失望的。

张海超正在厨房里午饭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为什么查爸爸的资料？女儿默然不语。

2012年时张海超觉时日无多，曾为女儿寻找代养。20多个家找到他想收养，但都没有谈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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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年，司机给公公司缴纳一万多元的理费。张海超跟车队领导求，缓或减免他的理费。但是今年，新来的领导没有同意，缴不上理费，公司扣发了他的油补和老年人乘车补贴。

1228分，第三趟车收车。今天，张海超有30多分钟的时间吃饭。天，他要了一碗捞面，在车上打电话预订，捞面没有汤，凉得快，车到站，面也坨了，和两个司机师傅在值班室一起吃。

荣域福湾站到了，女儿上小学就在这一站。隔三差五，张海超给女儿送衣服，送吃的，把公车停在站牌前，跟乘客说声抱歉，女儿往这跑，他往那跑，一分钟一个来回，再气吁吁地开车。

几年来，张海超接到过2000多人的电话咨询，胜诉了100多人，自己探访了500多尘肺病人，也见证了400场死亡和告别。

我只是尘埃里的一粒微光，给他们带来一希望。但更多的时候，失望占了上风。

一个司机师傅燃起一支烟，赞叹张海超的勤奋，慨他的不容易，一家四三个病号一个学生，全指望他开车。

打官司时间太了，我怕官司赢了，我活不到那时候。

我是尘埃里的一粒微光

他要让女儿接真实的世界。他带女儿一起探访尘肺病人，让女儿拍照，记录，一人家的窗是塑料布的，女儿从没见过，比我们还要可怜。琪琪说。

拉扯女儿不是一件容易事，怕她冷了，怕她了，怕哪一天自己突然不在了张海超的烦恼是，女儿蹦蹦个到了一米六三，以前买的童装统统穿不上了，衣服要重新买。张海超不擅砍价，屏峰商场有两家衣服店不用讨价还价，他捡几十块钱的买。

有律师找到张海超，让他介绍案，官司打赢了一起分钱。张海超拒绝了，患上尘肺病就家破人亡，怎么忍心挣他们的钱。

在通风的环境没事。怕是让同事难堪，张海超赶打圆场说。

几年前，他可从来没过泪。哪怕死他都要爬上手术台，肺活检，开之后的几天，就算疼得嗷嗷叫，也不让医生用止疼泵。

2118分，最后一站，张海超一天的工作结束了。这一天他挣了160元白班工资，还有夜班109张一元纸币，8个钢镚儿，半张一元纸币。这些都是他的。

可说不准自己哪一天不在了，女儿怎么办？

张海超不这样，一来家家都有老年人，二来他懂得低三四换来片刻的息，避免跟所有人发生争吵。

2018年7月11日，河南新密建材城2路公车司机休息室，司机们的报班表。新京报记者尹亚飞摄

海超的肺不能闻烟味。有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