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巷(2/2)

天井里很静,巷口传来陈婆婆收摊的响动,鸡公福挎着鸡公榄箱走过的脚步声,混着几声吆喝:“鸡公榄啊。”

阿香笑得更得意:“你以前骂鸡公福是怎么骂的?骂一句听听。”

两人没再说话,就这么并排坐着,坐了许久。谭巧音悄悄往旁边偏了偏身子,肩膀轻轻靠在了阿香的肩上。

阿香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,两人紧挨着坐在天井里。

谭巧音沉默很久,抬眼看她:“你从十三岁端那杯铁观音开始,就吃准了我会心软。”

直到夕阳最后那束光,落在了白玉兰的新芽上。

她跪直身体,把谭巧音的手包在掌心里:“你那时候不是怕我认不出,是怕我认出来,你又想躲。躲了这么多年,躲惯了。”

“一开始还听说有艘船沉了,托人查名单,没人说得清你在不在。”她指尖轻轻按在电报上,“从那以后总做噩梦,梦见你站在码头喊我,我隔着水喊回去,你听不见。”

她低头在谭巧音掌心落了一个吻:“一年前在教堂重逢,该说的我都说了。你偏要去嫁神。要不是我说那句‘此生不复相见’,你会回头吗?”

她踏过门槛,走到天井中央慢慢转了一圈。处处修过,但廊柱间距没变,天井宽窄还是一样的,木漆混着烟火的气息,和记忆里每一个收回家的黄昏融在一处。

“后来等了三年,在码头见你再次离去,以为你不会回来了。”她抬眼望向新枝:“我就想着把余生交给神,照看着那些没家的孩子,就当是……为你积德了。”

谭巧音在她肩上轻轻打了一下。

阿香仰着脸看她:“现在嘴又跟眼睛一样毒了。”

街坊笑着散开。陈婆婆摇着蒲扇,慢悠悠回了士多。

鸡公福在墙外挎着榄箱笑嘻嘻地回嘴:“八姑!声音还有点沙哦,买包鸡公榄啦!”

阿香趴在栏杆上,笑得肩膀直抖:“你骂人的时候,比跪在祭台前好看多了。”笑完,捧起她的手,亲吻着她的指节。

阿香没说话,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慢慢握紧。她沉声说:“我找遍了广州、香港、澳门。广东各个角落,每一个人都问过,一张脸都仔细看,就是为了再见到你,你倒好,把余生交出去。”

谭巧音把纸搁在膝头,指尖一点点抚平折痕:“废墟里刨出来的。房子炸掉半边,我在碎砖底下摸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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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巧音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磨毛了边的纸,折痕处用胶带仔细粘过,是当年阿香发的电报信,上面的字已经模糊,依稀能辨出:等我,一定回来。

谭巧音嗔她一眼,却没把手抽回去。

p; 她朝街坊扬了扬蒲扇:“散了散了!让八姑回家歇着!”

她垂着眼,声音很轻:“那天有对母女在我眼前被炸得灰飞烟灭,气浪把我掀出去老远。后来是个过路的陌生人把我拖进防空洞,醒过来身边全是人,哭的祷告的都有。我张嘴想喊你名字,嗓子却半点儿声音都挤不出来。”

谭巧音垂下眼:“我变了太多。头发白了,嗓子哑了。我已经认命了,那天在教堂门口看见你走过来,我真的慌了。怕你走到跟前,皱着眉问‘阿婆,你是谁。’”

谭巧音站在门槛外,鞋底蹭过青石板,发出极轻的声响,她低声说: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阿香气笑了,伸手捧住她的脸:“你变老了,我难道还能是十八岁?你不嫌弃我,倒嫌弃起自己来了。”

谭巧音横她一眼,清了清嗓子,朝墙外扬声喊,语调如当年那般抑扬顿挫:“死鸡公福,日日吵冤巴闭,租又不见你给齐,你只眼睇路呀!”

趟栊门推开,新铺的青石板映着傍晚的天。新花窗嵌在廊下,廊柱重漆了朱红。天井西边那棵烧焦的白玉兰,树桩还在,侧面抽出半人高的新枝,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。

“一直发烧生病,醒了后一直说不出话来,扎针、练口型,都没用,后来就认了。随着救了我的命的修女在教堂里救助难民、照顾孤儿。那些女孩年纪和你刚来的时候差不多,怯生生的,不敢说话。我给她们梳头、补衣服、夜里掖被角,总觉得像回到了刚接你回大院的日子。看着她们,就总想起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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