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李商隐:最后时过境迁再回想谁的脸(5/5)

商隐。大和九年四月一日”。李商隐题名时另起一列,他的名字排在令狐绹边上,谨慎又亲密地矮了半。大和九年到大中四年,中间只隔了一行字,倏忽十六年飞而去。十六年够令狐绹从右拾遗到宰相,够他在大雁塔脚买房,也够他选择离开一段曾经“一日相从,百年见肺肝”的友谊。令狐绹望着十六年前的李商隐与自己,写对《九日》的回应:“后十六年,与缄、绚同登。忽见前题,黯然凄怆。”

&esp;&esp;八

&esp;&esp;在他又一次为了生计奔波离开之前,李商隐在安住了一阵。从大中二年(848年)到大中三年(849年)年底,李商隐在安为京兆尹秘书,一份不喜又不得不的工作。他依然隔三岔五寻找由给令狐绹写诗,混脸熟,探听升迁的机会。他也收到令狐绹的诗,譬如说他昨夜在左省值夜,望见一明亮的月亮,便写这首诗如何如何。诗写得不怎么好,李商隐当然是不能说的。他还想趁着令狐绹依然愿意跟他讲话的时候,再求他帮帮忙。于是回了一首,先写“昨夜玉明,传闻近太清。凉波冲碧瓦,晓落金”,是他信手拈来的状景,但写着写着,忍不住心心念念要提醒令狐绹“几时绵竹颂,拟荐虚名”——问他,是否可以像楚人杨得意当年向汉武帝推荐司相如一样向皇帝推荐他?几乎是赤地要求令狐绹为他求官,今天读来也很尴尬。当然,诗寄去就再无音信。

&esp;&esp;李商隐住在樊川,风雨凄凄的日里登上楼,城市笼罩在雨雾中,如同这个国家和他自己的命运,晦暗不明。飞鸟成群远飞,而他就像是短翼的异类,从不能与众鸟为群。他能认一些熟悉的建筑,比如司勋员外郎[45]、史馆修撰杜牧的家。李商隐为杜牧写过一首诗:“楼风雨斯文,短翼差池不及群。刻意伤复伤别,人间唯有杜司勋。”——他总在这样的时刻想起杜牧的一篇名文章,在这篇文章里,他反复回到大和五年(831年)十月的一个夜晚。

&esp;&esp;那天夜半,忽然有人拍着杜牧家门大声呼喝,惊起辗转未眠的杜牧。大半夜的,哪里会是怎样的好事?杜牧急急忙叫人取了火烛来,就着光拆开,不想却是一封一儿也不急的信,来自集贤学士沈述师。沈述师说:我有位好朋友叫李贺,去世之前曾经把自己的诗集托付给我。这些年辗转各,总以为已经散佚了。没想到,今天晚上醉而复醒,睡不着了,翻箱倒柜,居然找了来。一时间,李贺的音容笑貌,如在前。我曾经与李贺一吃饭、喝酒。去过的地方,经过的季节,竟然一儿都没有忘,不觉泪。李贺没有妻儿女,没有人能让我抚恤问候。我常遗憾地想,竟然没有人能够继承他的诗与志。求您为他的诗集写个序,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吧。

&esp;&esp;杜牧向来是个睛朝天、傲的人,最不掺和这些互相捧的“圈”。他的墓志铭是自己写的,他的文集序是专门嘱咐外甥写的。为李贺诗集作序这件事,本来不愿意,但沈述师半夜拍门的与真心,他再三推辞而不得,终于写《李吉歌诗叙》,并在这篇序文里录了这封信。

&esp;&esp;序文与李贺诗集一很快被传抄散播开来。读到这篇序文的李商隐恐怕非常不甘心——放当世,他才是最有资格来写这篇序文的人。李商隐从来是李贺最痴心的模仿者,他可以模仿李贺“斩龙足,嚼龙。使之朝不得回,夜不得伏”的奇诡写“从来系日乏绳,去云回恨不胜。就麻姑买沧海,一杯冷如冰”,他写过“十番红桐一行死”,如同李贺“南山桂树为君死”的翻版。更何况,李贺的嫁给了李商隐老丈人王茂元的弟弟王参元,他们勉还沾亲带故。

&esp;&esp;但杜牧在《李吉歌诗叙》里确地评了李贺的诗风:源屈原,兼有乐府的音乐,更有南朝对于步韵的细腻追求。唯有不足,是过而理未及。但他才二十七岁,二十七岁就死了的年轻人,谁又能要求他更多?

&esp;&esp;理致密。就算换李商隐来写,也不能更好。但他放不不甘心,也许还有嫉妒:杜牧的诗风与李贺迥异,但杜牧能够这样细致地理解李贺,几乎是知己了。他又在谁那里被理解呢?

&esp;&esp;不服气的李商隐随即写了一篇《李贺小传》。照史传的传统标准,这是一篇不及格的传记:既没有写李贺生年籍贯,也没有写祖上世系,更没有写李贺因为父亲名讳一辈也无法参加考试,满腹才华,都浪费了。相反,李商隐忍不住,开篇便说,杜牧为李贺写了《李吉歌诗叙》,把李贺诗歌的奇特说尽,举世传扬。但我依然有几件事要补充,是从李贺那个嫁给王氏的那儿听来的:李贺细瘦,通眉,指爪。总是骑着一驴,背一古破锦,想到诗句,就写来,投里。他的母亲悄悄让婢把他的锦拿去看,看见他呕心沥血的句装满那只织锦袋,心疼地说:我这个儿是要为写诗呕心才能停了。

&esp;&esp;他快死的那个白天,忽然看见一个红衣人,拿着一块写着上古篆文的云板,笑着说:天帝造白玉楼,召君为记。天上当差快乐,不苦。李商隐写,这不再受苦的承诺反而让李贺哭了起来——母亲老且病,他宁愿留在人间穷瘦苦,再好的天上,也是不愿去的。譬如李商隐十二岁时替人抄书、替人舂米也不愿意放弃养活弟弟妹妹;不愿意捧考官,不愿意去礼“纳卷”,但弟弟羲叟士及第时他依然为弟弟向礼侍郎写洋洋洒洒的谢信;不愿意仰人鼻息,为了将去世的家人迁回家族墓园,不得不辗转在太原、许州、桂林,替人写公文、秘书,没有自己的意志,早晚归,朝不保夕。

&esp;&esp;他一面受李贺的哭泣,一面又隐约嫉妒传说里李贺得到的来自上天的察:李贺在人间不过到太常,时人多在背后诋毁排斥,为什么上天看重他,人间却不?为什么李商隐以惊才绝艳的才华,考了四次士,屡屡失败,最后因为他是令狐绹的朋友而士及第?为什么终于凭本事考上博学宏词科的那年,又因为所谓“背叛令狐绹”被黜落?为什么他的婚姻要被以“背叛”解读,以至于他不得不屡屡解释,说自己娶妻之后,穿衣服没有纹和彩,没有住过华丽的房屋,没有享受过奢侈的饮?在《上李尚书状》里,他愤恨地指天发誓:自从开始考士,我李商隐从来不曾结权贵,钻营人脉,也不曾胁肩谄笑,竞媚取容。但没有人听他的,人们只关心符合他们价值判断的“真相”,至于事实如何,并不重要。李商隐对他这不公平的一生多少冷自知的慨,全他笔的李贺被命运捉的人生终了时的一声哭泣。

&esp;&esp;李商隐甚至找不到一个杜牧来为自己鸣不平,他已经放弃向世人澄清。他也有不甘心的时刻。譬如往来幕府的旅途里,检索自己边以往的文章,火烧墨污,零落残缺。他曾经是天皆知的才,人人夸奖他“声势景,能动人”。当时他也想过,世人都称赞韩愈的文章,杜牧的诗篇,令狐楚的章表檄文,那么他们会怎样评价李商隐呢?现在他知,“韩文、杜诗,彭章檄,樊南穷冻”——世人记得的,只有他的穷困与窘迫。

&esp;&esp;大中元年(847年)十月十二日,是个有月亮的夜晚,李商隐替自己的文集写序言。后七年,妻去世,家丧失。他放弃了神世界里的蹈从容所换来的一切,也还是崩塌了。他甚至想,也许应该去信佛。这夜里,他又续编了自己的文集。十一月的夜晚与七年前十分相似。灯光暗去,黑夜熄灭烛烬里最后的红。四十的李商隐一直坐在黑暗里,直到永夜过去,琉璃一样纯净的亮光再次升起在江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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