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柳宗元和刘禹锡：诗人的旅途(3/5)

谏贬台州司，韩泰贬虔州司，韦执谊贬崖州司。

&esp;&esp;这一群与王叔文在贞元二十一年（805年）短暂地改革了朝政的革新者，从此在历史上定名“八司”。

&esp;&esp;对于柳宗元，邵州刺史，虽在险远，也算是一州之，还可以些事，但“永州司员外置同正员”是朝廷明确规定不得预政务的闲散职位，没有公务，没有官舍，只有一个正六品上的空品级。它的存在，专为朝中贬黜的官员所准备——这就是放永州的面叫法了。

&esp;&esp;柳宗元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是仲冬时节。再往南，在湖、湘江一带的风冻雨里，他仿佛看见千年前屈原的背影。怀抱天真的理想而获罪，他模仿《离》一连写数十篇赋。写他并非贪恋名与利，不过是想在混沌世间些实事，但他站来的时候，更多的人，如天边连片的云遮蔽。在屈原曾经游过的湖湘风雨里，柳宗元补上一个诗人从苦难里淬炼浪漫的必修课。

&esp;&esp;快过年的时候，他终于到达永州。这个湖南、广东和广西三省界的小州仅有八百九十多居民，但毒蛇毒蜂遍地，还有一叫“影”的毒虫潜伏在里，趁人不备向人发毒，传说里哪怕被它中影人也会生疮。零陵是永州的治所所在，柳宗元在此没有住，便暂住在三国时期吴国将军吕蒙的旧居，已经荒芜的龙兴寺。厅堂里满蒹葭，野鸭鹳鹤占据着杂草丛生的院。安城里爆竹声声，新桃换旧符时，柳宗元住在冷向北的厢房里，想着，怎样给这没有窗的房间开一扇透光的窗。

&esp;&esp;三十的柳宗元承受着人生至此最重大的失败，但也并不是没有机会：唐代的官员三到五年一任，任满可以升迁或调职。哪怕是被贬远离京城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住房也不能随意离开的司，也有机会“量移”——酌调任到离京城近一些的州郡个更有实际意义的工作。对于柳宗元，也许等一等，会有转机。元和元年（806年）的八月，柳宗元等到一专门名了他的诏书：

&esp;&esp;左降官韦执谊、柳宗元、刘禹锡等八人，纵逢恩赦，亦不在量移之限。

&esp;&esp;只要宪宗皇帝在位一天，他就被永远放。

&esp;&esp;六

&esp;&esp;柳宗元被贬到永州时，年近七十的老母亲与他同行。十二年前，父亲去世，七年前，他新婚仅仅三年的妻杨氏因为产离开了他，母亲是这个小家里陪伴他最久的家人。他年幼的时候，父亲在江南官，他没有像一般的士大夫弟那样国学或者州、县学读书，反而与母亲及两个住在安西南沣川岸边的农庄里，家里没有书，便由母亲为他开蒙。母亲教他古赋十四首，且背诵且讲授，又教们诗礼图史、女红裁剪。

&esp;&esp;永贞革新的时候，柳宗元捧着朝廷的任命，对于将要登上的舞台，有憧憬有担忧，想要一番大事，也害怕一旦得罪，会被远贬，被惩罚。母亲只蓄地对他说：“你就去大事，不要我。我虽然老了，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京城官，我也会跟着你。”

&esp;&esp;直到他被贬邵州刺史，安到湖南邵，路途千里，舟车不便，柳宗元满怀愧疚，母亲却笑着说：“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。”到了永州，山川起伏，寸步劳倦，野外有毒蛇毒虫，只能借住在冷暗的龙兴寺。柳宗元不仅没有能够复兴他的家族，甚至连一个普通京官一般奉养老母也不行，他抱以厚望的改革，最终把他变成了一个罪人。痛苦疚的时候，母亲又对他说：“你从前的错事，当作以后的警示，敬惧而已。你如果能够到这样，我就没有任何的遗憾。明者不悼往事，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的事悲戚过！”

&esp;&esp;母亲的从容助了柳宗元本就棱角分明的倔。永贞革新里施行的政策没有一件是错的。更稽的是，除去五坊小儿，抑制藩镇等措施被宪宗继承来，继续实施着。他便理所当然地不知悔改，甚至，在贬谪的委屈忧愁里生了一悲壮。反省，但不后悔。他在《戒惧箴》里写：“省而不疚，虽死优游。”

&esp;&esp;直到“问对错”也失去意义的时候。永州的房屋简陋，无人侍奉，夏天炎暑熇蒸，不去，生病没有地方看，药石也求不到，祷告更没有神灵的同。不到半年，在元和元年（806年）的夏天，母亲就去世了。灵柩需要运回京城栖凤原祖坟安葬，但柳宗元这个名义上的永州司实际上却是个囚徒，连母亲去世也不能送灵车回京。他这个被困在南荒之地的独，所有的孝心只能是跟在灵车后面，看着它越走越远。

&esp;&esp;他努力官为了让母亲骄傲的儿。现在，医农夫、乞丐用人甚至隶，只要有孩，就会在清明时受到孙的追养，但是京兆万年县栖凤原上显赫的河东柳氏，自以为门大族的柳宗元，他父母的陵园不会有孙祭扫。这像一针，走路时扎在脚，躺卧时扎在脖颈，痛时他就发愤向京中一切有可能帮助他的旧识求告，求一个回到安，甚至转去离安近些州县的机会。

&esp;&esp;并不是没有机会。元和四年（809年），也在永不量移的“八司”之列的程异忽然被召回京城，因为在理财方面的本事被吏尚书、盐铁转运使[31]李巽（xun）起用为盐铁转运使扬巡院留后[32]。

&esp;&esp;柳宗元家的亲故颇有在朝堂上能说上话的，但他贬谪永州五年，从来没有故旧大臣写信来问——他是罪谤积的罪人，人人都怕问一句就沾上倒霉的腥臭，坏了自己的大好前途。别人不写信来问，他也不敢贸然写信去求救。崔群是柳宗元一起大的通家旧好，无信来问，柳宗元还要给他找理由：崔群现在中书舍人，翰林学士，是皇帝边的人，多少双睛盯着，不要给他难堪。柳宗元也不敢给他写信，只能在《与李翰林建书》中小心翼翼提一句：“敦诗（崔群）在近地，简人事，今不能致书，足默以此书见之。”偶尔有信来问，他捧着信诚惶诚恐，疑若梦寐。

&esp;&esp;年轻时他要领袖，仿佛人人都喜他。唐代有“记”的传统，新的建筑盖起来，都争着要请文坛的最有名的一支笔来记，叙说建筑的源与意义，抄誊在墙之上，作为可以传后世的光荣。邠宁奏院[33]落成，请柳宗元写了记。周至县盖了新堂，邀请他在堂墙上写记介绍堂兴建的缘由。太学有三个新任的四门助教上任，办公室里少一个记，也请柳宗元去写。他是最受迎的天才，人人趋之若鹜。

&esp;&esp;在永州，穷厄困辱，世皆背去。他还保留着贞元年间应邀写作的记，如同保留他年轻时左右逢源的证据。现在想来，当时真的人人喜他吗？那些奉承夸赞里又有多少腹剑……他现在都明白了。在不能眠的夜里，柳宗元在给旧友的《与裴埙书》中自我剖析：“我早年取，早早得官，惹人嫉恨。朋友们都要我替他们求官，哪怕我勉力为同辈朋友推荐，真正得官的也只有十分之一。求官不得的那些于是诪张排拫，编排造谣。不过，自己生傲，不能摧折，人人说我不堪，我便越不解释，以为时间可以证明一切。现在我落难也已经这样久了，但朝廷中关于柳宗元的造谣依然风风雨雨不能停止。”